上周同学聚会，喝到微醺的时候，老陈突然哭了。
他当年是我们画室里最有灵气的人，联考拿了全省前五十，本来稳能去央美。结果临考前他爸摔断了腿，他偷偷填了本地师范，毕业就进中学当美术老师，一干就是二十年。
饭桌上有人劝，说现在日子挺好，老婆孩子热炕头。老陈抹抹脸，说挺好是挺好，就是有时候备课时翻到以前画的速写，手会突然抖一下。
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超市碰到楼下的张姐。她推着购物车跟我抱怨儿子叛逆、老公油腻，末了却盯着货架上的尤克里里看了好久。她说年轻时候组过乐队，后来为了给孩子赚奶粉钱，把琴低价卖了。现在偶尔刷到短视频里有人弹唱，还是会停下来听完。
以前总觉得遗憾是年轻人的专利，爱而不得或者选错了路，哭一场就能翻篇。真到了中年才发现，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，根本不会凭空消失，它们只是被柴米油盐盖了层布。你以为忘了，某个瞬间风一吹，还是会钻出来挠你一下。
同事大李去年放弃了总公司的调任机会，理由是孩子马上要中考。其实我们都知道，他跟他妈关系一直不好，小时候总被扔在奶奶家。他妈去年查出糖尿病并发症，他夜里开车送过三次急诊，就再也提不起劲去外地了。
他说，以前总想着离得远远的，眼不见心不烦。现在看着老太太走路颤巍巍的样子，就觉得算了吧，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话是这么说，可我见过他对着电脑上的调任通知发呆，一根烟抽到烫手。
我自己也有。前几年外婆走的时候，我正在赶一个项目。等我连夜飞回去，她已经合上眼了。后来整理她的旧物，翻出一件给我织的毛衣，领口织错了好几针。我妈说，外婆住院的时候还在织，总说等我冬天回家就能穿。
这件毛衣我没穿过，塞在衣柜最里面。有时候加班晚了，拉开柜门看到它，还是会鼻子发酸。
身边好多朋友到了这个年纪，都学会了跟日子和解，但和解不等于没遗憾。我们不会再像二十岁时，揪着一件事跟自己较劲，却也不会真的彻底放下。
上次跟我妈打电话，她说小区里的王阿姨报了老年大学学书法，以前王阿姨总说自己没文化，连名字都写不好。我妈说，王阿姨现在每天写完一张，就拍给远在国外的女儿看，眼睛亮得不像六十岁的人。
我突然有点明白，遗憾不该是绑在身上的石头。它更像一张藏在抽屉里的旧电影票，你不用总拿出来看，但也不用非得撕碎扔掉。
老陈上个月在小区开了个免费画室，教退休的老头老太太画画，他说看到他们拿起画笔的时候，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。张姐也买了新的尤克里里，每天晚上在阳台弹半小时，她老公吐槽扰民，却偷偷给她买了隔音棉。
那些没走完的路，没实现的念想，或许没办法从头再来，但未必不能换种方式续上。
人到中年，最怕的不是有遗憾，而是把遗憾当成了生活的全部。日子还要往前过，饭要吃，觉要睡，孩子要接送，工作要应付。只是偶尔停下来的时候，别忙着跟自己说算了。
能弥补的就试着动一动，补不了的也别总往心里钻。毕竟比起把遗憾烂在肚子里，偶尔跟老友吐槽两句，或者悄悄为当年的心动做点什么，总好过一辈子跟自己较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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